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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弘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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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世界

一葉障目,總有肉眼看不見的世界。
9月7日

看不見的挫折

「妳會這麼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或許是因為妳從小就沒受過什麼挫折吧!」我一直都記得,兩年前,難得從大陸回台灣,一手開著車,一手放在前座窗旁,眼睛直視前方,聲調沒什麼起伏地說出這句話的哥哥。也一直記得,聽了這句話後,突然意識到八月天太陽和車內冷氣可以如何在身上製造出冷熱不協調溫差的感覺。

 

這也是第一次,我從他口中聽到對我生了這種病的感受。剛開始,憤怒是我唯一的感覺。我憤怒這個從小玩在一起、打在一起、做什麼都在一起的手足,把我這幾年悲傷的心情描繪得如此不堪,我憤怒他口中沒有一句安慰和鼓勵,我憤怒他從來沒試著了解過,眼睛生病的我,在生活上、人際上,曾經遭遇多少大大小小太頻繁太細微又太不可思議以致來不及或不知道該如何向任何人訴說的挫折。因為不說,挫折就隱了形,旁人雖然看不見,卻天天提醒著自己。

 

大學畢業出國唸研究所前夕,曾經以為單純的夜盲症,被醫師診斷出「先天性視網膜色素變性」,視網膜會隨著細胞退化而失去功能,包括視野和對光的感應,都會漸漸弱化直到失去視力。

 

剛知道的幾年,我忙著欺騙和隱瞞。在父母的擔心中,我出國、完成學業、回國就業,依照著原本設定好的人生步伐走著。就只是走著,沒有太多思考地走著,因為只有繼續走著,才能欺騙自己的人生和別人沒什麼不同。

 

然後是忙著假裝堅強的幾年。隨著視力的弱化,只要是稍為親近的朋友都很難隱瞞,所以我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用最輕鬆的聲調和話語,說出這個讓每個朋友都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消息,也讓父母知道實際的病程,讓他們開始一次又一次徒勞尋找治療偏方的折磨。

 

假裝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面對朋友的無言和父母的眼淚,除了笑容,我給不了其他。

 

「妳怎麼能這麼無所謂?妳都不害怕嗎?」一個認識十五年的朋友這樣問我。「除了面對,其實沒有任何路,」我說。但事實是,那時的我從來不敢認真思考要面對的是什麼。腦袋裡沒有工作的時候就是一片空白,清醒的夜晚,就遊盪到同樣失眠的誠品,和其他遊魂一起等著天亮。看書,寫手記,試著在別人和自己的腦袋裡找答案,卻繼續迷失在沒有答案的時間裡。

 

然後又是幾個年月,我終於能夠為自己留下眼淚,在最親的知己面前,坦承其實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陪著我落淚,有人看著我的眼淚說,「等妳老了,就住到我隔壁,我每天燒菜給妳吃。」

 

試過在宗教、愛情、頹廢和各種關係形式中尋找救贖,在跌跌撞撞過日子,視力逐漸侵蝕到生活每個層面的這幾年,卻發現除了自己的心,沒有其他存在可以安放自己的憂傷。

 

終於我可以對哥哥的那句話釋懷,在某一個陽光暖洋洋在我身上漫步的午後。

 

的確,除去我的病,我一直是讓很多人羨慕的,面貌比不醜再不醜一點,學歷能力比不錯再不錯一點,個性能討大部分人喜歡,也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值得被喜歡的人,家庭不富有卻是被捧在手心在愛與關心裡成長的寶貝。

 

也許是那溫暖提醒了我,上天只是要我知道,幸福和擁有,不是理所當然,即使失去,人生還是很美好,因為得到和失去都是人生的必然。

 

我原來擁有的,現在還是一樣不缺,甚至因為生病,得到了更多。如果沒有這個缺陷,也許我只會活出一個一路只懂得向上流靠攏的人生,在快步調的生活裡忽略其他,而忽略本身就是一種失去。

 

視力不好,行動變遲緩,人生緩慢了卻更有趣味,視野雖然窄,但更能專注看著自己看得見的。因為知道失去隨時都可能發生,每一刻生命中的降臨都新鮮而美好,都值得珍惜。

 

很多夜裡,我的朋友駕著車、牽著我的手,帶看不見的我回家。如果看不見是一種挫折,如果黑暗是攤在我面前的道路,我很感激那一雙雙曾經為我掌燈的手;原來看不見的挫折,也是看不見的幸福。

 

因為獲得了這些擁有,我願把自己的擁有,化成一盞燈,照亮別人的路。

5月10日

瑪利修女的意義

李家同的21裡有一篇『瑪利修女』。很多人問瑪利修女,「妳一定知道人生的意義,它到底是什麼?」瑪利修女總是回答,「我其實不知道人生意義的答案,但是我努力過著每一天。」

 

前兩天,站在一家小小的獨立書店裡,我把這本書幾乎從頭讀到尾,印象最深的就是『瑪利修女』。

 

我的朋友中有人信了教,有一次我參加他所屬的教會星期日禮拜,結束時,其中一位教友問我,「妳覺得,現在妳的人生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我很想告訴她,其實我的人生,就像其餘大部分的人一樣,幾乎處處都是疑惑。

 

人為了解答這些問題,想盡辦法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卻發現大多數時候都徒勞無功。也許就是為了瞭解真正的答案不是用問的,不能用想的,而是在生活中點點滴滴,人,成千上萬的人,才來到這個世界。

 

我的愛情,和其他所有人的愛情也一樣,就是這些疑惑中的一個。感謝瑪利修女,曾經困擾我的問題,如今有了一個答案~愛情到底是什麼,其實答案不在形式,不在結局,而是在實踐愛、付出愛的每一個當下。

 

如果愛一個人,就會失去自我,其實不是真正愛對方,只是想要一段穩定的關係。真正愛一個人應該更能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的溫暖與黑暗、自信與缺陷,和我們需要與被需要的需要。

 

愛情,不是就是希望一個我和一個你之外,再加上一個「我們」嗎?「你」和「我」一直都存在,但是「我們」是因為兩個自我的相遇,才能創造出來的驚奇。在愛情裡,在對方的眼裡,看見更多的「我」,也才會更愛這樣的自己。

 

愛一個人,會希望那個人越來越好,不枉自己傾心,更希望自己變好,於是值得被同等對待。所以當失望和挫折來到時,會有情緒,也會想放棄,但想到「愛人」這件事,不是只給愛情和關心,對對方的「更好」是有責任的,就會懂得表達與面對,而不是逃避與放棄。

 

愛一個人,不是佔有,而是希望走在他的旁邊,彼此關照。在他傷心的時候,給他一個微笑,在他開心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在他感覺孤獨的時候,牽著他的手,在他想安靜的時候,只是站在他背後,靜靜等候。

 

前提是,愛,一定要有回應。愛情、友情和親情,人類所有的感情,都有回報的。瑪利修女的回報是孩子們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愛情的回應,更是直接,妳給了笑容,他還妳一朵,妳給了擁抱,他懂得報緊,妳牽著他的手,他陪妳一起走。

 

雖然暫時無聲,但他知道妳站在他背後。

 

我愛的那個人,選擇了放棄。當我們第一次真正遇到挫折的時刻,他不想面對,他不想再為那個因為愛情,讓我們看見自己的不足,也因此可以讓我們變得更好的時刻努力。

 

雖然一開始,我瘋狂地責備自己,是我太任性,是我不珍惜,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現在才明白,犯錯,本來就是成長的必要條件,但是勇敢面對自己的錯誤,卻是充分條件。

 

我原諒了自己。

 

面對挫折,放棄是一條最簡單的路。但是放棄,我們的愛情也不過就是一場小孩子的辦家家酒,遊戲中吵了架就散場。下一次再玩這個遊戲,也許,走到同一步,還是避不開。

 

這個挫折,當下不能面對,下一次也過不去。

 

好不容易,當朋友問起我「為什麼」的時候,我不會因為情緒崩潰而口不成言。當最要好的國中同學問我「在這段關係裡,妳最想得到的是什麼?」

 

「讓他和自己感覺到被愛,然後努力讓自己和他變得更好,更值得愛,」是我的回答。

 

5月6日

祝我生日快樂

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只有在特別的時刻才知道,原來心痛是一種頑強的存在,刻意的忙碌生活,其實只是短暫的安慰劑,可以壓抑,但除了時間,誰都不能消除它。

 

當朋友們傳簡訊和打電話給祝福的時候,都會順道說上一句:「反正今年有男朋友陪,應該不會再寂寞了…」一說出『分手』這兩個字,所有祝福的快樂都降了溫。不敢與朋友談太多,因為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心痛就像四面湧來的狂浪把我淹沒。

 

也因為這一次,『失去』讓我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我只想獨自收拾所有的心情。

 

也許說得太多,只是讓越來越多的說詞和猜測蒙蔽自己最真的感覺。

 

 

接近生日第一秒的時候,在網路上收到他的生日祝福,知道他還關心著我,用一種溫柔的方式,於是我的眼睛又泛酸了。

 

我的關心和思念也從沒少過。新的工作必然出現的許多不適應和挑戰,生活裡偶爾就是會寂寞,需要可以放心說說話的對象,擔心家人又給他壓力,擔心他身體不舒服,這些我何嘗不懂得,又何嘗捨得。

 

只是我現在不能承受任何一點點可能的希望,讓感情在心裡苟延殘喘,折磨彼此。而還留在我心裡的他,需要時間,慢慢蒸發。

 

只有讓自己和他離得遠遠的,我和他都需要一些安靜和空間,才能好好調整自己的步伐和呼吸。

 

 

再捨不得,只能各自好好過。

 

如果真的走著走著就走遠了,也只能告訴自己,感情常常就是人生的遺憾。

 

學會了「失去」,也懂得了「可惜」,讓遺憾即使難熬,也美好。

 

 

在生日的這天,用眼淚祝自己「生日快樂」,也把生日心願留給他,願他的流浪一路平安,終點是幸福。

 

7月26日

山、海與小鎮

雖然不能說這是一次像樣的旅行,但若說花東的行程一點也沒有愉快的感覺,那又未免太難伺候了。

 

三天的時間幾乎都耗在車上,不是沿著山海邊緣行進,就是穿梭在小鎮的道路上,好巧的是山、海與小鎮就是我記憶裡最恆久溫馨的畫面。

 

小時候迷戀海。高中參加救國團南海岸健行活動,最後一站就是在墾丁的某一個緩坡上,過午太陽正烈的時候,凹形的崖口,和綠綠藍藍一路糾纏到天邊的太平洋癡癡對坐。那時我還不識楊牧,所以因為想不起可以讚美她的詩句而懊惱著。卻又被她的深邃而目眩神迷,眼睛和心一樣離不開那怎麼也看不透的水面,好似海的深處伸出一根絲線,緊緊纏住我,直往下墜去。

 

那時我還年輕,年輕的心對於未知世界的好奇比恐懼更多,我滿腦子想著的都是那無限深的裡頭會藏住怎樣的美麗,想著縱身一躍之後,會不會永恆漂流在一種無法到達的虛無狀態裡。每次到海邊,總會一個人坐上好久,反覆地想著這些怎麼也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或者什麼也想不了,只能聽著海裡來的浪聲,一心破解出其中關於我的訊息,就像某一種異世界的密碼,我的天啟。也是在不同時刻和季節的聽海裡,我才知道海的脾氣其實多變得多有規律,在夜裡永遠深沈,而清晨總是平靜,夏天歡快,而冬天陰鬱,有時寂寞,有時喧鬧,最沈穩的時候任誰也猜不透,偶爾也會像個孩子般耍性子。

 

長大了才懂得對自然畏懼,尤其是自己無法涉足的自然。我開始愛山,開始愛上可以一步一步走進一個未知的世界;因為一步接一步,所以危險和未知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然而驚喜和美麗卻還是超出想像。比如太魯閣,就是我不管去幾次,次次都在心裡讚嘆造物神奇的地方,也是不管我在哪裡旅行,看見如何的美景,都會觸景而懷念起的台灣。太魯閣的美,不是安然的,是崎嶇有性格的,就是那種天經地義彷彿不能被安排的線條,構造了她不協調卻又無比協調的美。

 

而屬於小鎮的記憶太多了。包括每次的旅行,都必定走入一個小鎮。小鎮風景多麼相似,矮矮的房舍,一窪一窪散布的田野,包著斗笠布蓋的農家,散發出飼料和糞便味的豬圈,永遠悠閒的行人。那也是我的童年。就是懷念讓我在旅行中不斷複製相同的行走經驗嗎?

 

在長久的車行中,時而山頭在望,時而驚擾崖岸,時而穿過安靜小鎮,我隔著窗戶和空調,懷念起年少時與山風海雨相親的時光,竟不覺時間難熬。或者旅行只是一種離開,離開讓人陷入困境的場景,然後回歸,回歸心中最原始的牽引。

7月23日

童話

這一次,故事要從童話說起。

 

班上學生在派對時帶來的雜牌燒錄音樂裡,第一首就是「童話」;另一個男生,不知想讓誰聽到,手機來電鈴聲也設定成「我願變成童話裡妳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妳」;而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在KTV裡點唱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也許就是因為歌詞裡的男孩多麼深情,願意成為守護女孩的天使,願意付出一切努力讓女孩相信童話裡幸福快樂的完美結局,讓人們私心裡都希望這不只是一首在電視和收音機裡播放的流行歌,也有人會在自己的耳邊低聲輕唱,唱成一種永恆與承諾。

 

這首歌之所以成功,不只因為風格跳脫台灣灑狗血不要錢做悲情做到爛的療傷系情歌,不只是旋律清新,傳遞堅定的信念與溫暖,大概也因為反映出現實生活中,童話般的愛情已經變成神話而不可期待了。

 

因為難得,所以嚮往。

 

但即使現實如此,我們仍不願完全放棄童話不死的夢想。

 

包括自己在內,我身邊多得是痴痴尋覓春天的曠男怨女,也有站在愛情與婚禮岔路口停看聽,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有情男女,也剛好有幾個好朋友確認了幸福的方向,在世界各地奏起結婚進行曲。

 

前兩種人,大概或多或少不自覺地對愛情都有些懷疑和躊躇。凡年在三十五歲以下的未婚男女,期待、渴望、懷疑、恐懼、躊躇和疲憊的心情都是可以預測也常常聽見,但完全死心還不曾聽說。

 

我也是,一個標準的愛情懷疑論者,卻也不能否認自己是童話的夢想家。其矛盾程度不多不少,恰恰好反映在乏善可陳的愛情履歷表上。

 

很多人乏善可陳是因為缺乏戀愛的意識和衝動,或者因為打從心底不好此道,不屑把愛不愛的話掛在嘴上和心頭。這些都不是我。我的戀愛開竅可早了勒,幼稚園開始就懂得和男生眉來眼去,搬家了人家還追到家裡來。(只可惜也都在青春期就結束的差不多啦!)真正把小女孩的青澀外衣脫下後,反而總是在旁人的戀愛門口徘徊,卻沒勇氣敲門走進去。

 

著名案例之一才發生不久,已經被某位好友寫成化名文章一篇,以資紀念。坦白說,我無意間看到她的文章時還忍不住哈哈大笑,因為自己居然變成了另一個星球來的生物,滿口地球人聽不懂的語言,把地球人搞到幾乎精神崩潰。我沒寫信或敲電話給她抗議,即使某些詮釋絕非真實。事實是,我過門不入不是因為對於愛情的恐懼,而是潛意識裡太清楚那個人不是我的愛情。在愛情裡我只是個單細胞動物,怎樣也不能違背自己心意,就算再怎麼渴望戀愛,還是要找一個自己也喜歡的人相伴。(否則後果之慘烈,也有案例為證。)

 

寫到這裡我只好招供:我老是掛在口頭說的那句「吾非一見鍾情之輩」,純屬自我誤解。只是這一誤解就是二十八年。

 

對感情慢熱是真的,經過這一陣子的掙扎也讓我終於知道:如果我對你老兄第一印象就是朋友,相處起來毫不扭捏,一點羞也不害,可以放心拍肩稱兄道弟,那麼閣下確確實實就會是我一輩子的好友,不多也不會少了。而證諸歷史,我的諸多男性好友和哥兒們就是這麼來的。但是偶爾還是會出現個人,讓我說大不小的大姑娘開始扭扭捏捏,口是心非,胡言亂語,甚至打情罵俏這種完全脫離我正常軌道的言論舉動出現。雖然這並不代表「貨真價實的喜歡」,但確實是我的愛情萌芽唯一可能的土壤。

 

是的,我要對自己誠實,向自己承認喜歡的人是誰(但不必貼公告讓所有人知道);也要對別人負責,不要給沒有緣份的人錯誤訊息(但切忌不要再做出傷人舉動)。不管我的愛情有沒有未來,對自己誠實而負責,就不會後悔。

 

附帶一提:最奇怪的是,我分不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喜歡,或者什麼會讓我喜歡。

顯然,答案不是學歷能力,不是家庭背景,不是身高體重,不是長相俊俏,不是藝術文采,甚至不是年紀歷練。

或者,我找不出來的答案正是愛情可以是一種童話的原因之一。

5月26日

給喬伊絲

我的第一首情詩,謹獻給離我好遠心卻很近,未來還長幸福已臨的喬伊絲。

 

 

 

 

 

松鼠還被翹得高高的尾巴追逐著亂竄

讓老樹不堪其擾地鬍鬚掀起了大半

 

四季是否還為城市寫生

 

 

四月依舊是春花約好了一起繽紛

九月的聲音全譜成落葉沙沙拂過街角

 

五月,此刻

原是走去海島寫生作詩的季節

而我離開  哪種寂寞最喧嘩

 

 

星圖藏不住故事

角宿偷偷謝幕了

牛郎與織女各自迢迢,今生

夏天那座小小而隱蔽的樹林

 

沒人知道葉子為這永世之約

綠了幾回才讓陽光只剩溫柔

 

他們相信

即使是幾萬光年的距離

一直走,就會與幸福重逢

5月25日

點燃生命之海

從窗口飛出去,鏡頭帶近帶遠。加速度是穿越山林草原,飛奔到心之所繫的渴望,直到黃土和綠林都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深淺淺的藍,緩慢下來,是回到了生命的故鄉。彷彿到了海邊,生命裡的一切熱情才能被點燃。

 

這是勒蒙對生命的詮釋。

 

「點燃生命之海」是一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但吸引我的不是他的得獎戰績,而是故事裡的議題--選擇生命的權利與自由。

 

一個躺在床上已經二十八年,頸部以下全身癱瘓,世界只剩下一個房間、家人、廣播、和窗外固定了二十八年而且就是會這麼固定下去的風景的人。勒蒙對生命已經失去熱情,決定向制度爭取自己的死亡權利,讓時間不再是敵人而是盟友,讓痛苦結束。

 

我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看著勒蒙反駁周遭一開始關心想勸服他打消死意的朋友與陌生人;看著他如何只是強調自己的想法,無意也不願判斷其他和他處境類似的人的選擇;看著為勒蒙的家人費盡心力,雖不想接受勒蒙尋死心願,卻仍然含淚目送他的最後告別。我看著關於生命與愛、權利與責任、勇敢與懦弱的無解,忍不住流淚。

 

辯論打了七年,不論在一般人心中學習辯論的女孩個性會如何難纏,不論這個小圈圈裡頭的人如何用最佳辯士的獎牌數來衡量技巧能力的優劣,我最常問自己的問題一直只是:我對這個議題的想法到底是什麼?如果支持,我為何支持?也要自己永遠記得,不管選擇了哪一邊,都有被這個選擇犧牲的聲音。

曾經有一度,我過度迷戀邏輯的一致與理論的華麗,忘記生命和人生的問題不只是邏輯線性或數字理性的分析就能決定,不能只看個人或少數人的經驗或者報章雜誌渲染的感人或離奇故事所能代表,也不應該用約定俗成的社會觀點或麻痺落後的制度詮釋一切。

對死刑、安樂死、代理孕母這些攸關生命的嚴肅問題做出決定,更是難。

 

但是不做決定等於對生命、人生和世界沒有信念。而我一直相信:沒有信念的人生,如同大海孤舟,可以苟且隨波,但是到不了岸。在知道自己的生命雖不至於像勒蒙自覺如此卑微,卻也有著一些曲折的時候,確認信念,變成我最重要的人生課題。

 

我只慶幸,時間沒有動搖我的信念。我仍然反對死刑、贊成安樂死和代理孕母。而時間和時間在不同階段帶給我的禮物,更讓我明白,這些信念和決定並不僅僅是直覺或個人好惡,也不是出於越來越懂得分析計算的人生,而是在看見越來越多生命的種種相貌之後,更謙卑地向自己的情感與價值觀輸誠。

 

生命永遠不是只有自己或周遭所看見的那些樣子。

 

信念不能完全取決於理性思維的運作。這世界的事實太多,一種角度衍生出一種事實,而真相絕不是把這些拼拼湊湊加減乘除的答案。每個人面對著不同的事實,各自捏著心中那一抹最原始的情感和認同,投下自己的那一票。投射情感的對象也許是無辜的被害者,也許是耗盡心神的家人,也許是無助的病患,也許是其他更需要救助的生命。我們的生命經歷,決定了投射的角度。因此重要的不是你選擇了什麼答案,而是要記得被自己放棄的。

黑與白不一定是對立,只是不能相容。

死刑犯和尋求安樂死之人,離我們或許很遠。但是抽象意義上,跟我們每個人都有關,身為半路出家又吊兒郎噹不肯投入正途的政策分析者,政策之於我不是死梆梆的條文,而是一個族群的價值觀。在如此強調多元文化的時代裡,絕對的價值觀幾乎已經不存在;這個認知幾乎已是普世價值,但怎麼讓不同價值觀在同一塊土地上各自安適,卻變成最痛苦的思考所在。一個同意安樂死的國家,要怎麼教育國民,挫折和低潮不是應該尋求死亡以解脫的痛苦。尊重生命的絕對意義和相對意義衝突的時候,誰來劃下那條線?

 

極端的個人生命通常可以變成整體制度的一面鏡,照出最不合理而荒謬的那一個點。如果我們輕易對生命做出意義與價值的判斷,或者是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那些令人難以想像的試煉,因為可以偶爾煩惱偶爾微笑地活著,所以把旁人的痛苦也想得輕易。然而,人間充滿意外,而痛苦與幸福都是意外的形式之一。

套句勒蒙的台詞:當你知道自己必須完全依賴著別人過生活的時候,你只能微笑著哭泣。是不是很像尼采說的: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然而,他的痛苦還是在制度裡被犧牲了。勒蒙有幸,即使被限制的生命讓他如此不快樂,卻因為被無私的愛包圍,終究得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我做出了我的選擇,即使在某些時刻那是必須流淚來成就的,我微笑領受。我知道自己的信仰,雖然仍然對未來徬徨。

你不需要同意我。但是生命是什麼?什麼是生命裡頭最基本而極致的權利與自由,什麼是旁人(群體或社會,家庭或者國家)可以代為決定而什麼不能夠,每個人都該為自己找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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