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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 看不見的挫折「妳會這麼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或許是因為妳從小就沒受過什麼挫折吧!」我一直都記得,兩年前,難得從大陸回台灣,一手開著車,一手放在前座窗旁,眼睛直視前方,聲調沒什麼起伏地說出這句話的哥哥。也一直記得,聽了這句話後,突然意識到八月天太陽和車內冷氣可以如何在身上製造出冷熱不協調溫差的感覺。
這也是第一次,我從他口中聽到對我生了這種病的感受。剛開始,憤怒是我唯一的感覺。我憤怒這個從小玩在一起、打在一起、做什麼都在一起的手足,把我這幾年悲傷的心情描繪得如此不堪,我憤怒他口中沒有一句安慰和鼓勵,我憤怒他從來沒試著了解過,眼睛生病的我,在生活上、人際上,曾經遭遇多少大大小小太頻繁太細微又太不可思議以致來不及或不知道該如何向任何人訴說的挫折。因為不說,挫折就隱了形,旁人雖然看不見,卻天天提醒著自己。
大學畢業出國唸研究所前夕,曾經以為單純的夜盲症,被醫師診斷出「先天性視網膜色素變性」,視網膜會隨著細胞退化而失去功能,包括視野和對光的感應,都會漸漸弱化直到失去視力。
剛知道的幾年,我忙著欺騙和隱瞞。在父母的擔心中,我出國、完成學業、回國就業,依照著原本設定好的人生步伐走著。就只是走著,沒有太多思考地走著,因為只有繼續走著,才能欺騙自己的人生和別人沒什麼不同。
然後是忙著假裝堅強的幾年。隨著視力的弱化,只要是稍為親近的朋友都很難隱瞞,所以我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用最輕鬆的聲調和話語,說出這個讓每個朋友都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消息,也讓父母知道實際的病程,讓他們開始一次又一次徒勞尋找治療偏方的折磨。
假裝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面對朋友的無言和父母的眼淚,除了笑容,我給不了其他。
「妳怎麼能這麼無所謂?妳都不害怕嗎?」一個認識十五年的朋友這樣問我。「除了面對,其實沒有任何路,」我說。但事實是,那時的我從來不敢認真思考要面對的是什麼。腦袋裡沒有工作的時候就是一片空白,清醒的夜晚,就遊盪到同樣失眠的誠品,和其他遊魂一起等著天亮。看書,寫手記,試著在別人和自己的腦袋裡找答案,卻繼續迷失在沒有答案的時間裡。
然後又是幾個年月,我終於能夠為自己留下眼淚,在最親的知己面前,坦承其實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陪著我落淚,有人看著我的眼淚說,「等妳老了,就住到我隔壁,我每天燒菜給妳吃。」
試過在宗教、愛情、頹廢和各種關係形式中尋找救贖,在跌跌撞撞過日子,視力逐漸侵蝕到生活每個層面的這幾年,卻發現除了自己的心,沒有其他存在可以安放自己的憂傷。
終於我可以對哥哥的那句話釋懷,在某一個陽光暖洋洋在我身上漫步的午後。
的確,除去我的病,我一直是讓很多人羨慕的,面貌比不醜再不醜一點,學歷能力比不錯再不錯一點,個性能討大部分人喜歡,也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值得被喜歡的人,家庭不富有卻是被捧在手心在愛與關心裡成長的寶貝。
也許是那溫暖提醒了我,上天只是要我知道,幸福和擁有,不是理所當然,即使失去,人生還是很美好,因為得到和失去都是人生的必然。
我原來擁有的,現在還是一樣不缺,甚至因為生病,得到了更多。如果沒有這個缺陷,也許我只會活出一個一路只懂得向上流靠攏的人生,在快步調的生活裡忽略其他,而忽略本身就是一種失去。
視力不好,行動變遲緩,人生緩慢了卻更有趣味,視野雖然窄,但更能專注看著自己看得見的。因為知道失去隨時都可能發生,每一刻生命中的降臨都新鮮而美好,都值得珍惜。
很多夜裡,我的朋友駕著車、牽著我的手,帶看不見的我回家。如果看不見是一種挫折,如果黑暗是攤在我面前的道路,我很感激那一雙雙曾經為我掌燈的手;原來看不見的挫折,也是看不見的幸福。
因為獲得了這些擁有,我願把自己的擁有,化成一盞燈,照亮別人的路。 5月10日 瑪利修女的意義李家同的”第21頁”裡有一篇『瑪利修女』。很多人問瑪利修女,「妳一定知道人生的意義,它到底是什麼?」瑪利修女總是回答,「我其實不知道人生意義的答案,但是我努力過著每一天。」
前兩天,站在一家小小的獨立書店裡,我把這本書幾乎從頭讀到尾,印象最深的就是『瑪利修女』。
我的朋友中有人信了教,有一次我參加他所屬的教會星期日禮拜,結束時,其中一位教友問我,「妳覺得,現在妳的人生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我很想告訴她,其實我的人生,就像其餘大部分的人一樣,幾乎處處都是疑惑。
人為了解答這些問題,想盡辦法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卻發現大多數時候都徒勞無功。也許就是為了瞭解真正的答案不是用問的,不能用想的,而是在生活中點點滴滴,人,成千上萬的人,才來到這個世界。
我的愛情,和其他所有人的愛情也一樣,就是這些疑惑中的一個。感謝瑪利修女,曾經困擾我的問題,如今有了一個答案~愛情到底是什麼,其實答案不在形式,不在結局,而是在實踐愛、付出愛的每一個當下。
如果愛一個人,就會失去自我,其實不是真正愛對方,只是想要一段穩定的關係。真正愛一個人應該更能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的溫暖與黑暗、自信與缺陷,和我們需要與被需要的需要。
愛情,不是就是希望一個我和一個你之外,再加上一個「我們」嗎?「你」和「我」一直都存在,但是「我們」是因為兩個自我的相遇,才能創造出來的驚奇。在愛情裡,在對方的眼裡,看見更多的「我」,也才會更愛這樣的自己。
愛一個人,會希望那個人越來越好,不枉自己傾心,更希望自己變好,於是值得被同等對待。所以當失望和挫折來到時,會有情緒,也會想放棄,但想到「愛人」這件事,不是只給愛情和關心,對對方的「更好」是有責任的,就會懂得表達與面對,而不是逃避與放棄。
愛一個人,不是佔有,而是希望走在他的旁邊,彼此關照。在他傷心的時候,給他一個微笑,在他開心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在他感覺孤獨的時候,牽著他的手,在他想安靜的時候,只是站在他背後,靜靜等候。
前提是,愛,一定要有回應。愛情、友情和親情,人類所有的感情,都有回報的。瑪利修女的回報是孩子們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愛情的回應,更是直接,妳給了笑容,他還妳一朵,妳給了擁抱,他懂得報緊,妳牽著他的手,他陪妳一起走。
雖然暫時無聲,但他知道妳站在他背後。
我愛的那個人,選擇了放棄。當我們第一次真正遇到挫折的時刻,他不想面對,他不想再為那個因為愛情,讓我們看見自己的不足,也因此可以讓我們變得更好的時刻努力。
雖然一開始,我瘋狂地責備自己,是我太任性,是我不珍惜,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現在才明白,犯錯,本來就是成長的必要條件,但是勇敢面對自己的錯誤,卻是充分條件。
我原諒了自己。
面對挫折,放棄是一條最簡單的路。但是放棄,我們的愛情也不過就是一場小孩子的辦家家酒,遊戲中吵了架就散場。下一次再玩這個遊戲,也許,走到同一步,還是避不開。
這個挫折,當下不能面對,下一次也過不去。
好不容易,當朋友問起我「為什麼」的時候,我不會因為情緒崩潰而口不成言。當最要好的國中同學問我「在這段關係裡,妳最想得到的是什麼?」
「讓他和自己感覺到被愛,然後努力讓自己和他變得更好,更值得愛,」是我的回答。
5月6日 祝我生日快樂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只有在特別的時刻才知道,原來心痛是一種頑強的存在,刻意的忙碌生活,其實只是短暫的安慰劑,可以壓抑,但除了時間,誰都不能消除它。
當朋友們傳簡訊和打電話給祝福的時候,都會順道說上一句:「反正今年有男朋友陪,應該不會再寂寞了…」一說出『分手』這兩個字,所有祝福的快樂都降了溫。不敢與朋友談太多,因為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心痛就像四面湧來的狂浪把我淹沒。
也因為這一次,『失去』讓我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我只想獨自收拾所有的心情。
也許說得太多,只是讓越來越多的說詞和猜測蒙蔽自己最真的感覺。
接近生日第一秒的時候,在網路上收到他的生日祝福,知道他還關心著我,用一種溫柔的方式,於是我的眼睛又泛酸了。
我的關心和思念也從沒少過。新的工作必然出現的許多不適應和挑戰,生活裡偶爾就是會寂寞,需要可以放心說說話的對象,擔心家人又給他壓力,擔心他身體不舒服,這些我何嘗不懂得,又何嘗捨得。
只是我現在不能承受任何一點點可能的希望,讓感情在心裡苟延殘喘,折磨彼此。而還留在我心裡的他,需要時間,慢慢蒸發。
只有讓自己和他離得遠遠的,我和他都需要一些安靜和空間,才能好好調整自己的步伐和呼吸。
再捨不得,只能各自好好過。
如果真的走著走著就走遠了,也只能告訴自己,感情常常就是人生的遺憾。
學會了「失去」,也懂得了「可惜」,讓遺憾即使難熬,也美好。
在生日的這天,用眼淚祝自己「生日快樂」,也把生日心願留給他,願他的流浪一路平安,終點是幸福。
7月26日 山、海與小鎮雖然不能說這是一次像樣的旅行,但若說花東的行程一點也沒有愉快的感覺,那又未免太難伺候了。
三天的時間幾乎都耗在車上,不是沿著山海邊緣行進,就是穿梭在小鎮的道路上,好巧的是山、海與小鎮就是我記憶裡最恆久溫馨的畫面。
小時候迷戀海。高中參加救國團南海岸健行活動,最後一站就是在墾丁的某一個緩坡上,過午太陽正烈的時候,凹形的崖口,和綠綠藍藍一路糾纏到天邊的太平洋癡癡對坐。那時我還不識楊牧,所以因為想不起可以讚美她的詩句而懊惱著。卻又被她的深邃而目眩神迷,眼睛和心一樣離不開那怎麼也看不透的水面,好似海的深處伸出一根絲線,緊緊纏住我,直往下墜去。
那時我還年輕,年輕的心對於未知世界的好奇比恐懼更多,我滿腦子想著的都是那無限深的裡頭會藏住怎樣的美麗,想著縱身一躍之後,會不會永恆漂流在一種無法到達的虛無狀態裡。每次到海邊,總會一個人坐上好久,反覆地想著這些怎麼也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或者什麼也想不了,只能聽著海裡來的浪聲,一心破解出其中關於我的訊息,就像某一種異世界的密碼,我的天啟。也是在不同時刻和季節的聽海裡,我才知道海的脾氣其實多變得多有規律,在夜裡永遠深沈,而清晨總是平靜,夏天歡快,而冬天陰鬱,有時寂寞,有時喧鬧,最沈穩的時候任誰也猜不透,偶爾也會像個孩子般耍性子。
長大了才懂得對自然畏懼,尤其是自己無法涉足的自然。我開始愛山,開始愛上可以一步一步走進一個未知的世界;因為一步接一步,所以危險和未知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然而驚喜和美麗卻還是超出想像。比如太魯閣,就是我不管去幾次,次次都在心裡讚嘆造物神奇的地方,也是不管我在哪裡旅行,看見如何的美景,都會觸景而懷念起的台灣。太魯閣的美,不是安然的,是崎嶇有性格的,就是那種天經地義彷彿不能被安排的線條,構造了她不協調卻又無比協調的美。
而屬於小鎮的記憶太多了。包括每次的旅行,都必定走入一個小鎮。小鎮風景多麼相似,矮矮的房舍,一窪一窪散布的田野,包著斗笠布蓋的農家,散發出飼料和糞便味的豬圈,永遠悠閒的行人。那也是我的童年。就是懷念讓我在旅行中不斷複製相同的行走經驗嗎?
在長久的車行中,時而山頭在望,時而驚擾崖岸,時而穿過安靜小鎮,我隔著窗戶和空調,懷念起年少時與山風海雨相親的時光,竟不覺時間難熬。或者旅行只是一種離開,離開讓人陷入困境的場景,然後回歸,回歸心中最原始的牽引。 7月23日 童話這一次,故事要從童話說起。
班上學生在派對時帶來的雜牌燒錄音樂裡,第一首就是「童話」;另一個男生,不知想讓誰聽到,手機來電鈴聲也設定成「我願變成童話裡妳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妳」;而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在KTV裡點唱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也許就是因為歌詞裡的男孩多麼深情,願意成為守護女孩的天使,願意付出一切努力讓女孩相信童話裡幸福快樂的完美結局,讓人們私心裡都希望這不只是一首在電視和收音機裡播放的流行歌,也有人會在自己的耳邊低聲輕唱,唱成一種永恆與承諾。
這首歌之所以成功,不只因為風格跳脫台灣灑狗血不要錢做悲情做到爛的療傷系情歌,不只是旋律清新,傳遞堅定的信念與溫暖,大概也因為反映出現實生活中,童話般的愛情已經變成神話而不可期待了。
因為難得,所以嚮往。
但即使現實如此,我們仍不願完全放棄童話不死的夢想。
包括自己在內,我身邊多得是痴痴尋覓春天的曠男怨女,也有站在愛情與婚禮岔路口停看聽,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有情男女,也剛好有幾個好朋友確認了幸福的方向,在世界各地奏起結婚進行曲。
前兩種人,大概或多或少不自覺地對愛情都有些懷疑和躊躇。凡年在三十五歲以下的未婚男女,期待、渴望、懷疑、恐懼、躊躇和疲憊的心情都是可以預測也常常聽見,但完全死心還不曾聽說。
我也是,一個標準的愛情懷疑論者,卻也不能否認自己是童話的夢想家。其矛盾程度不多不少,恰恰好反映在乏善可陳的愛情履歷表上。
很多人乏善可陳是因為缺乏戀愛的意識和衝動,或者因為打從心底不好此道,不屑把愛不愛的話掛在嘴上和心頭。這些都不是我。我的戀愛開竅可早了勒,幼稚園開始就懂得和男生眉來眼去,搬家了人家還追到家裡來。(只可惜也都在青春期就結束的差不多啦!)真正把小女孩的青澀外衣脫下後,反而總是在旁人的戀愛門口徘徊,卻沒勇氣敲門走進去。
著名案例之一才發生不久,已經被某位好友寫成化名文章一篇,以資紀念。坦白說,我無意間看到她的文章時還忍不住哈哈大笑,因為自己居然變成了另一個星球來的生物,滿口地球人聽不懂的語言,把地球人搞到幾乎精神崩潰。我沒寫信或敲電話給她抗議,即使某些詮釋絕非真實。事實是,我過門不入不是因為對於愛情的恐懼,而是潛意識裡太清楚那個人不是我的愛情。在愛情裡我只是個單細胞動物,怎樣也不能違背自己心意,就算再怎麼渴望戀愛,還是要找一個自己也喜歡的人相伴。(否則後果之慘烈,也有案例為證。)
寫到這裡我只好招供:我老是掛在口頭說的那句「吾非一見鍾情之輩」,純屬自我誤解。只是這一誤解就是二十八年。
對感情慢熱是真的,經過這一陣子的掙扎也讓我終於知道:如果我對你老兄第一印象就是朋友,相處起來毫不扭捏,一點羞也不害,可以放心拍肩稱兄道弟,那麼閣下確確實實就會是我一輩子的好友,不多也不會少了。而證諸歷史,我的諸多男性好友和哥兒們就是這麼來的。但是偶爾還是會出現個人,讓我說大不小的大姑娘開始扭扭捏捏,口是心非,胡言亂語,甚至打情罵俏這種完全脫離我正常軌道的言論舉動出現。雖然這並不代表「貨真價實的喜歡」,但確實是我的愛情萌芽唯一可能的土壤。
是的,我要對自己誠實,向自己承認喜歡的人是誰(但不必貼公告讓所有人知道);也要對別人負責,不要給沒有緣份的人錯誤訊息(但切忌不要再做出傷人舉動)。不管我的愛情有沒有未來,對自己誠實而負責,就不會後悔。
附帶一提:最奇怪的是,我分不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喜歡,或者什麼會讓我喜歡。 顯然,答案不是學歷能力,不是家庭背景,不是身高體重,不是長相俊俏,不是藝術文采,甚至不是年紀歷練。 或者,我找不出來的答案正是愛情可以是一種童話的原因之一。 5月26日 給喬伊絲我的第一首情詩,謹獻給離我好遠心卻很近,未來還長幸福已臨的喬伊絲。
松鼠還被翹得高高的尾巴追逐著亂竄 讓老樹不堪其擾地鬍鬚掀起了大半
四季是否還為城市寫生
四月依舊是春花約好了一起繽紛 九月的聲音全譜成落葉沙沙拂過街角
五月,此刻 原是走去海島寫生作詩的季節 而我離開 哪種寂寞最喧嘩
星圖藏不住故事 角宿偷偷謝幕了 牛郎與織女各自迢迢,今生 夏天那座小小而隱蔽的樹林
沒人知道葉子為這永世之約 綠了幾回才讓陽光只剩溫柔
他們相信 即使是幾萬光年的距離 一直走,就會與幸福重逢 5月25日 點燃生命之海從窗口飛出去,鏡頭帶近帶遠。加速度是穿越山林草原,飛奔到心之所繫的渴望,直到黃土和綠林都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深淺淺的藍,緩慢下來,是回到了生命的故鄉。彷彿到了海邊,生命裡的一切熱情才能被點燃。
這是勒蒙對生命的詮釋。
「點燃生命之海」是一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但吸引我的不是他的得獎戰績,而是故事裡的議題--選擇生命的權利與自由。
一個躺在床上已經二十八年,頸部以下全身癱瘓,世界只剩下一個房間、家人、廣播、和窗外固定了二十八年而且就是會這麼固定下去的風景的人。勒蒙對生命已經失去熱情,決定向制度爭取自己的死亡權利,讓時間不再是敵人而是盟友,讓痛苦結束。
我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看著勒蒙反駁周遭一開始關心想勸服他打消死意的朋友與陌生人;看著他如何只是強調自己的想法,無意也不願判斷其他和他處境類似的人的選擇;看著為勒蒙的家人費盡心力,雖不想接受勒蒙尋死心願,卻仍然含淚目送他的最後告別。我看著關於生命與愛、權利與責任、勇敢與懦弱的無解,忍不住流淚。
辯論打了七年,不論在一般人心中學習辯論的女孩個性會如何難纏,不論這個小圈圈裡頭的人如何用最佳辯士的獎牌數來衡量技巧能力的優劣,我最常問自己的問題一直只是:我對這個議題的想法到底是什麼?如果支持,我為何支持?也要自己永遠記得,不管選擇了哪一邊,都有被這個選擇犧牲的聲音。 曾經有一度,我過度迷戀邏輯的一致與理論的華麗,忘記生命和人生的問題不只是邏輯線性或數字理性的分析就能決定,不能只看個人或少數人的經驗或者報章雜誌渲染的感人或離奇故事所能代表,也不應該用約定俗成的社會觀點或麻痺落後的制度詮釋一切。 對死刑、安樂死、代理孕母這些攸關生命的嚴肅問題做出決定,更是難。
但是不做決定等於對生命、人生和世界沒有信念。而我一直相信:沒有信念的人生,如同大海孤舟,可以苟且隨波,但是到不了岸。在知道自己的生命雖不至於像勒蒙自覺如此卑微,卻也有著一些曲折的時候,確認信念,變成我最重要的人生課題。
我只慶幸,時間沒有動搖我的信念。我仍然反對死刑、贊成安樂死和代理孕母。而時間和時間在不同階段帶給我的禮物,更讓我明白,這些信念和決定並不僅僅是直覺或個人好惡,也不是出於越來越懂得分析計算的人生,而是在看見越來越多生命的種種相貌之後,更謙卑地向自己的情感與價值觀輸誠。
生命永遠不是只有自己或周遭所看見的那些樣子。
信念不能完全取決於理性思維的運作。這世界的事實太多,一種角度衍生出一種事實,而真相絕不是把這些拼拼湊湊加減乘除的答案。每個人面對著不同的事實,各自捏著心中那一抹最原始的情感和認同,投下自己的那一票。投射情感的對象也許是無辜的被害者,也許是耗盡心神的家人,也許是無助的病患,也許是其他更需要救助的生命。我們的生命經歷,決定了投射的角度。因此重要的不是你選擇了什麼答案,而是要記得被自己放棄的。 黑與白不一定是對立,只是不能相容。 死刑犯和尋求安樂死之人,離我們或許很遠。但是抽象意義上,跟我們每個人都有關,身為半路出家又吊兒郎噹不肯投入正途的政策分析者,政策之於我不是死梆梆的條文,而是一個族群的價值觀。在如此強調多元文化的時代裡,絕對的價值觀幾乎已經不存在;這個認知幾乎已是普世價值,但怎麼讓不同價值觀在同一塊土地上各自安適,卻變成最痛苦的思考所在。一個同意安樂死的國家,要怎麼教育國民,挫折和低潮不是應該尋求死亡以解脫的痛苦。尊重生命的絕對意義和相對意義衝突的時候,誰來劃下那條線?
極端的個人生命通常可以變成整體制度的一面鏡,照出最不合理而荒謬的那一個點。如果我們輕易對生命做出意義與價值的判斷,或者是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那些令人難以想像的試煉,因為可以偶爾煩惱偶爾微笑地活著,所以把旁人的痛苦也想得輕易。然而,人間充滿意外,而痛苦與幸福都是意外的形式之一。 套句勒蒙的台詞:當你知道自己必須完全依賴著別人過生活的時候,你只能微笑著哭泣。是不是很像尼采說的: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然而,他的痛苦還是在制度裡被犧牲了。勒蒙有幸,即使被限制的生命讓他如此不快樂,卻因為被無私的愛包圍,終究得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我做出了我的選擇,即使在某些時刻那是必須流淚來成就的,我微笑領受。我知道自己的信仰,雖然仍然對未來徬徨。 你不需要同意我。但是生命是什麼?什麼是生命裡頭最基本而極致的權利與自由,什麼是旁人(群體或社會,家庭或者國家)可以代為決定而什麼不能夠,每個人都該為自己找一個答案。 5月17日 weeping meadow看完電影,心一直停留在被雨水和淚水浸濕的悲傷草原,聽見的也只是草原上永恆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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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已全然向無常沈沒 一個民族和一個女人 憂容刻在面目全非的土壤
暴雨清洗了仇恨卻無能詮釋 歷史 戰爭一經過天空就換顏色 大地一貫的灰 任大水無情且讓屬於生命的 通通流失
流浪匯集了音調 空曠幽暗的騎樓 恍惚飄動的白色廣場 染了誰的血
提琴聲斷線 而音樂就此離散了嗎
絕美是天罰 命運追趕且撕扯著 神話不是人世的神話 誰惹誰償
天邊烽火 揚起一把手風琴 凝住草原上最後一滴淚 4月11日 緣盡自在最近不知道為了什麼迷上攝影。念新聞系時,看著同學為了新聞攝影課買單眼相機,到處找人體模特兒,一點兒都沒能讓我有碰觸它的念頭,現在卻可以為了照相,天還沒亮就起床。 攝影是一種很有趣的記錄方式。書寫必須經過思考,儘管電腦已經把思考的時間縮到不能再縮,讓寫字幾乎變成一種生理衝動的反映,圖像也取代了文字,成為寫作的基礎,但是以文字為思考的基礎還是存在的。 對我這個初學也沒意圖成為專家或大師的人來說,攝影卻很直觀,比寫作本身更接近一種直覺式的創作。我想從光的背面看世界,我想從下往上看天空與地面的結合,我想在樹葉的空隙間描繪雲朵的形狀,各種想像都在一瞬間被創造且紀錄下來。 所以,像所有的藝術一樣,攝影可以極真,也可以造假,可以完全寫實,也可以充滿想像。 「緣盡自在」是佛寺裡的一句謁語,我在佛寺裡拍下來的多是人工的花草和石像,如同往常,每張照片幾乎都沒經過太多構圖或者光線的籌畫,只是某個時刻,被感動的所見。 人為的美麗只要認真,也是真美。 4月9日 In Good Company他二十六歲,在篤信全球購併、不分口味和邏輯跨足產業的公司裡力爭上游。因為在手機事業群行銷部門的出色表現,被大老闆欽點擔任新購併到龐大帝國旗下一家體育雜誌的業務主管。他如此意氣風發,甚至換了新的保時捷跑車,等著一飛沖天。但在這個看起來一切如意的時刻,年輕如他畢竟還是充滿著恐懼的,糟糕的是,太重視工作而冷落其他的結果就是新婚七個月的妻子決定離開他。失落加上迷惑,他半夜到處打電話給所有認識的人,召集新公司同仁週末到公司開會,在結婚紀念日當天藉故到下屬家吃飯逗留,在下了班之後,全世界只剩一條魚願意聽他說話。
他五十一歲,擔任體育雜誌業務主管已經二十三年,做業務的方法也是二十三年始終如一日,堅持老式生意人的教養,不強拉客戶上門,和客戶下屬以及生命中所有人搏感情而非利害。一妻二女,家庭和樂美滿,中年危機似乎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突然接到一紙除非願意降職且接受年紀小他三十有餘還沒有經驗的小鬼領導否則就得走人的命令的時刻,他的妻子剛好意外懷孕,大女兒正好轉學至昂貴的紐約大學,他再不願都不能意氣用事,辭職了事,只能在五十出頭的年紀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年輕主管的wing man。
年輕的他,滿口現代的生意經:「綜效」、「全球化」、「購併」、、但是多少是出自自己內心的聲音,還還是一味模仿成功者的金玉良言? 中年的他,總是堅持:事情要自己相信才去做。
一個自以為可以主宰這個年代的年輕人,一個擔心自己被這個年代淘汰的中年人,各自面對著人生的圓滿和不圓滿,無奈與幸福。命運安排他們在這樣的時代裡交會,必定也要產生火花。
In Good Company可以說是一齣沒有什麼違反人性常態或超出想像空間的高潮的電影。不管是失業的中年人,剛離婚而心靈空虛的年輕人,還是性格還不定的大學學生,不管是好事或者壞事;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劇中人只能選擇快樂或者無奈地接受。
我覺得這種電影算是有點意思的。工作的迷惘阿、感情的挫折阿、人生的轉彎阿這類事情天天發生在我們的周遭或自己身上,但是當事者永遠看不清楚,人生是不會完美的這個事實,甚至何者才是「比較完美」的人生,當下也不容易做出正確決定。 惟有做為一個觀眾,不牽涉其中任何得與失的情節,才能體會出人生的荒謬,也才能對這種種荒謬釋然。
剛強易折。 年少得志而少受挫折的人生,容易滿足於眼前的目標,彷彿征服一個接著一個的山頭之後,就會看見最美的風景。然而,翻山越嶺之後的景色必定讓人屏息嗎?付出和所得有沒有可能不成正比? 成就感像罌粟一樣容易上癮,畢竟受肯定或感覺被需要是存在意義的重要一環。但盲目地追逐一般定義的成功不是唯一的路;人生路之長,如果不做些自己相信的事,怎麼能說服自己的一生是值得的呢? 那個清晨在辦公室沙發醒來的年輕人,離婚、被女朋友拋棄、工作上正準備大展拳腳時又因為購併而莫名其妙被判出局,從西裝革履到一身的運動裝,看起來跌得很重,卻意外獲得了放下所有沈澱自己的機會。早早脫離了那種只知道往前衝,卻不知道往哪裡衝,又為何而衝的生活,脫離室內跑步機,奔跑在在夕陽和海浪的陪伴裡。 人生裡短暫的撤退、停頓或轉彎,才讓我們看清楚未來。 而不得不說導演真是一個充滿著懷舊情緒的人。在美國多數中產階級面對強大中年失業壓力潮與失落感的此刻,藉著一部電影和電影裡頭兩個世代男主角在工作和家庭價值觀的對白,明白說出了他對老式紳士作風和人生經驗智慧的推崇。也難怪這部電影會在美國大賣:年輕人如此尖銳而惶恐,中年人如此驕傲而失落,看似對立卻相互接替、扶持甚至依存的兩個世代,恰恰好需要來點平衡。 4月6日 春至黃山縱然驟雨已在溫煦裡平靜 松石與旅者卻不肯停止 向天的探問
一棵種子決定了誰的一生
生命 最原始的不過時宜而已 陽光不到的國度 山風的來去 再怒張狂放的枝椏如斯臣服
當見嬌脆的初芽在崎嶇石縫裡默生
奇松競立亂石堆峰 蒼天不仁卻無意插手人間 隨糾纏的繼續糾纏 遺世的任性遺世
一但落定即預告了千百年的不離不棄
雲聚斂如海 散如煙嵐 過眼凝不住 山音漸次虛無裡消弭 流浪是誰的宿命
越險越是高處凌厲的絕美 與星辰爭一方朗朗青天
縱然春光把階旁草末都抹上明媚 松石染不了泥沙旅者已然一身塵霜
萬物至微 空留詩的嘆息回盪山巔 3月20日 Love Between愛情,從黎明破曉到日落黃昏,只是這一天的時光跨越了九年。
當愛情在九年的時差裡重逢,才會明白因為年輕時不經心且過度浪漫的決定而導致的錯過,各自存有多少揣測和遺憾。
Before Sunset同樣藉著主角不斷的對話進行對記憶、愛情、價值和自我的辯證,場景從火車的旅行到巴黎的書店和塞納河畔,境遇變了,不變的是隱藏和試探以及最終不需要交代的結局。
而問題永遠是:如果沒有錯過呢?是遺憾換了一種樣子也換了一個對象,還是填補了遺憾而人生從此圓滿?演員和導演不需要替我們解答,因為假設性的問題不需要答案。
太接近普通人生的作品,通常很難讓人接受。席琳的好朋友因為對男友坦承了性的需求,而嚇跑了對方,從此先用問卷調查「仔細」瞭解對方的性喜好以決定如何進行這段關係。太直接?太肉欲?「性」不是兩人世界裡最重要的元素之一,但是卻不能做和說?誠實和真相,真是我們在人際關係裡最重視而終生追求的嗎?還是我們只需要標示了真相的回答。就像Closer一樣,給了一個答案,就開啟了另一個問題;明明知道人不可能完美,我們卻很難接受任何否定自己的言語。
What is self-esteem? 誰該讓誰決定自己的自尊呢?
傑西寫作的動機摻雜了重逢的渴望。所有寫字的人,都把重要的生命記憶當作素材,溶進文字裡頭了。多麼庸俗卻真實而普遍的寫作動機!如果作家只是為了紀念某時某刻的自己而寫,讀者卻耗盡精神將書中情節投射到自己的人生,所有對於美的追求到頭來只是情感需要投射與慰藉的儀式。有人寫,便有人讀、有人聽、有人看,各取所需,卻互不相干。
作家畢竟是觸角比較敏銳的動物,戴著一付自己架好的眼鏡看世界。席琳感覺自己最核心的價值觀其實沒有什麼變化,傑西說人很少因為外在環境或發生的事件而改變自己。我們只是順應著外界給予我們的一切,慢慢在其中習慣了,就會恢復原來的自我。因此,樂觀者恆樂觀,悲觀者恆悲觀。
這真是宿命論,也是悲觀者。
從黎明到黃昏,年輕時熱切而純真的悸動變成了一樣激動卻滄桑失落的情緒。從破曉到日落,對話裡依舊充滿著想表達自己卻恐懼於坦白後的失落,想探知對方的心意卻恐懼於情感的錯估,一場極度真實的荒謬戲碼。
我們的人生。 3月19日 重回雙城這是舊文重貼。一直掙扎著,如何在兩個站台之間,做出最完整的呈現。重貼舊文是一種方式,但是我懶,最後還是決定用連結代替。惟有這一篇,其實說穿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旅行和其手記,我想重貼,出於一種,自己也解釋不清的衝動。 一個在雙城之中停留過的男孩問我,這裡頭有我的愛情嗎?會問這問題的,不僅沒瞭解過我,更沒讀懂我的眷戀。人的眷戀,不一定是對可以指名道姓的人事物。即使是對愛情的眷戀,也不完全是對另一個人,更多是自己,那樣沈浸在溫柔裡頭,完全綻開的自己。更多時候,讓人依依不捨的,只是某段無法言說的氛圍與時光。 讓不懂的繼續不懂吧,我只想順著心意回味一段生活。 ﹍﹍﹍﹍﹍﹍﹍﹍﹍﹍﹍﹍﹍﹍﹍﹍﹍﹍﹍﹍﹍﹍﹍﹍﹍﹍﹍ 2003年1月,農曆年前,臨時訂了張機票,在一堆工作之間來不及打電話通知誰或安排其他,家也沒回就從熬夜加班的現場直奔機場,開始一場不知所謂為何的旅行。天氣不對,時間不夠,缺乏計畫- 寵壞隔壁那個我總是暱稱他大哥,實際上可以當叔叔的同事說:妳不瞭解作父母的心情。我笑了笑沒接話,心裡卻想著不可能有哪個小孩比我更瞭解父母的心情了。
但是,瞭解和妥協之間,不是只有孝順與否的考量。
我瞭解爸媽為我這從小生活智障、身體虛弱,生理心理都麻煩不斷的孩子付出多少照顧看護的心力;我瞭解他們從對我從小表現驚人的殷殷企盼,到發現原來我看起來強勢聰明實際上傻氣迷糊大而化之兼胸無(追名逐利)大志真實個性的失望,到發現我的健康也不容許我做個工作狂的絕望。
儘管妥協是成長路途上,經常出現的選擇,我沒有走進自己最喜歡的文學領域,也沒有如家人所願念了法商科系,折衷的選了傳播。我們為彼此所做的妥協,讓各自的心願處於一種不能百分百滿足,卻勉強可以接受的狀態。
我從來都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人只能選擇忠於自己。
我們的人生,從來不能也不應該為另一個人負責。
不只是求學,生活處處需要選擇,我常想,大部分人對自己人生的遺憾,是不是就源自於我們永遠不能忠於自己做出選擇?
父母對子女的期盼通常很簡單,平安、健康、快樂、在衡量名利的標準上處於一個相對優勢的地位。
但是衡量平安健康快樂和相對優渥的標準,應該由誰來決定呢?如果彼此標準不一致,該作孝順的孩子還是開明的父母?因為愛,我們應該放棄多少自我?
一趟計畫中的黃山之行,我就遇到這種難題。可以想像,媽媽因為擔心我的安危,執意要跟我一同前行。
但因為這是自己期盼的單人旅行而不是家庭出遊,其實我是不希望任何人跟的。也許是從小就習慣自己處理很多事,雖然人人都知道父母拿我當公主一樣疼愛,我也是個喜歡撒嬌的小女兒,但是這些不意味著我是個黏人的孩子。我喜歡獨自讀書、走路、喝咖啡、旅行,一個人做自己就能做的事。這種習慣不是出於年齡的代溝,而是個人的習慣;即使是再好的朋友,偶爾也會感覺到我的這種疏離感。
就是有一種人,喜歡獨處。我喜歡把所有人關在視線和心靈外頭,沈浸在自己所感知和想感知的世界裡,我喜歡不需跟誰報備,走自己想走的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用自己選擇的節拍。
套句PO說的:我有一個小宇宙。太重的愛,通常很難接受這種距離感。
至於安全問題,我一向相信有很多方法可以減低危險。雖然我的確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是誰能呢?我們的人生,一向就是朝不保夕的阿;在安全和危險之間的灰色地帶,就是大部分人的生活軌跡。我們選擇工作,卻不知道幾年後公司剛好遇到市場不景氣就倒閉;我們選擇伴侶,可是不知道十年之後看著同一個人會不會突然生出當初不知為何愛上他\她的疑惑;我們在外頭吃飯,但是不會當衛生檢驗員檢查今天的菜新不新鮮,有沒有瘋狂員工在裡頭加毒藥。
太小心翼翼,就好像電影遇上波莉裡精於統計精算的男主角,過著讓自己和身邊人都神經兮兮的生活。
因為無從得知的無知和選擇性的無知,日子一天一天這樣過了,我們快快樂樂的不知危險何在,其實危險又哪裡不在呢?
然而,我們又不是全然無知。我們知道青春一去不再,所以把握時間嚐盡一切熱情瘋狂;我們知道愛情不會永遠,所以選擇走入婚姻用親情填補。
是的,我知道危險,所以每天上網做功課,瞭解黃山的一切,吸收其他人的經驗;我知道在青年旅社可以遇到「驢客」結伴同行,不必擔心落單;我知道車資和旅社的行情,不會被漫天要價;我知道登上幾百層階梯需要體力,所以最近上健身房變成鍛鍊而不是運動。我知道天黑之後,我不能單獨行動,所以沒有攻頂計畫,每天得趕在太陽消失前下山。
我卻也知道,這些知道和功課,都不能滿足家長的擔心。我瞭解的,而這種瞭解真的很無奈。
原諒我是被寵壞的孩子,面對父母的擔心,選擇視而不見。因為我的人生,不能放棄的已經不多了。 3月11日 中年男子辦公室
隔板上的鐘長針指著十一,白色的燈光映著白色的牆壁,沒有人聲只有規律地敲打著電腦鍵盤發出的機械聲,螢幕上閃爍著臉龐輪廓的陰影。沒有表情。這是一間除了他沒有別人存在的辦公室。
由這些線索我們能夠判斷現在時間是深夜十一點。
規律的敲打彷彿時鐘走針一樣準,滴答滴答應和著他腦袋裡的直線節奏,就是那種不能轉彎也不能突然停頓的線性。有些人就是依賴著不需要多餘思考的慣性過日子。偶爾他從規律的敲打中回神過來,瞪著螢幕,彷彿下一瞬會有什麼期待的事物跳出來。然而他的腦袋裡其實什麼也沒有。他並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
拉遠看,電腦螢幕只是掃瞄線上粒子跳動的幾何構圖,規律的和他的思考節奏一樣。
一個人半夜加班,是他這幾年下來的習慣。白天的工作總是瑣碎而不連續的,通常正待開始著手一件巨大工程時就被電話鈴聲打斷,或一件緊急的事從電腦郵件裡秀出來,標示著急件,要他立即處理。打電話或者發郵件的人是不管另一頭接收者的狀態的;而電話啦、網路啦這些玩意,自己想使用時的確是很方便的東西,但是大部分時候,你會希望他們離你遠遠的,然而你的憤怒再大聲,機器還是聽不見。他們運作比人腦快速卻不能讀人心。所以一次又一次,他拿起話筒打電話或回覆信件給下一個該知道或處理這件事的人,把手邊原本的計畫耽擱下來。這樣一來,所有得耗費長時間的工作,就只能留到人都消失的時候,才能夠進行了。他難免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被這樣的工作形態所打擾。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他有時這麼想。反正回家或出門他都沒有事情做,老婆有自己工作和生活、女兒正在和同儕鬼混街頭的年紀,每天需要他的時間只是接送,人到中年也沒剩幾個可以一起打發時間的朋友了,電視實在越來越難看,要不然就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常在電視畫面仍然活潑喧嘩的時刻,再怎麼努力提醒還是不免進入了夢鄉,半夜工作是他唯一可以固定打發時間的活動。
有時做著做著累了,他抬起頭讓眼睛和腦袋休息一下。不經意瞄到前一個座位,有著泰迪熊布偶和印花筆筒,屬於一個剛來上班的年輕女孩兒。那女孩兒啊,他不禁搖頭笑了笑。笑是因為她常常爆出那種年輕女孩專屬無厘頭的可愛言論,搖搖頭是無奈她做事實在沒耐心,儘管為了保持淑女形象而強自忍耐,那種也是年輕人專有的浮躁和輕率,還是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在眼角和嘴角。真是年輕啊,想著青春,他的微笑更深了。
加班對他來說,其實不是有什麼更上一層的企圖,或者對工作有超乎常人的責任感。別人不知道,他每天上班前都在家裡掙扎好久,堆積如山又不受尊重的工作讓他實在不想出門。但是人到中年,若非坐擁金山,就仍然必須為錢奴役,找一個消磨時間最經濟的方式。但是也奇怪,一旦坐進自己的辦公桌,就又離不開了。
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他按下關機鍵,起身關上檯燈,走出座位,拉上大門,留下一屋的黯淡,獨自走進無人的夜色裡。 3月7日 旅行是自己的革命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電影的主角是享譽國際的拉丁美洲共產主義革命運動家Ernesto Guevara;他的革命歷史遍布南美與非洲,也因為不成功的革命活動被美國中情局逮捕槍決,幾年前遺骨才被挖掘出來時更掀起西方世界左派人士的一陣回響和騷動。東方社會對他不熟悉,就像西方人不認識孫中山和毛澤東一樣,是瞭解另一個區域文化歷史的遺憾。
我對中南美的歷史屬於認識不清的等級。除了大概記得老墨心頭恨恨得靠山姆大叔過日子,委內瑞拉和秘魯盛產世界小姐,巴西雖然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欠債大王但三月狂歡致死不休的嘉年華卻一年比一年盛大之外,其他的記憶只剩下國名和首都。研究所時代的好友之一是秘魯人,她像是怕被人偷聽到一樣小聲告訴了我原來秘魯和智利是世仇的關係,讓我心驚還好沒在她面前出什麼南美同一家相親又相愛的洋相。
這兩天,因為這部橫越了一萬哩的諾頓五百屌車和那本旅行中的日記,我認識了CHE。當然,文字比影像仔細,這趟旅程的全貌和CHE如何因為看到的景象而有所思,被文字忠實地反映了出來;而影像比文字直接,所有的事件因為影像而衝擊更深更強,讓人清楚看見這一場旅行的經歷如何拋灑在CHE的心靈土壤,成為革命的養分。但畢竟電影是導演的詮釋作品,為了故事的精彩,有時也會失真,所以在看電影前,我先讀完了CHE自己寫下的日記。 一本文字輕盈的手記,以樂觀記下了旅行裡的困頓,以悲憫記下了心靈關注的視野。
CHE出身自阿根廷的中產階級家庭,自己也是醫學系的學生,雖然帶著氣喘的宿疾,但是在一般人眼中還是屬於幸運的人種。CHE年輕靈魂裡的火焰驅動著他,和死黨開始了一段旁人看起來勇氣十足,自己卻只有滿載興奮的長途旅行。一點都不屌的屌車拖著自己的老命,一路上不斷出難題給兩個騎手,沒有什麼錢,天氣也常常不捧場,條件惡劣的環境讓疾病隨時出沒;但是人情的溫暖、旅行者的小聰明和偶爾來臨的幸運,一路眷顧著他們,讓一萬多哩在顛簸中安然度過。
一萬多哩的路,觀眾看見了南美洲的美麗風光,CHE看見了對立與不公義。
在大船後頭,牽繫了一條蓬繩搭起的扁舟,裡頭坐臥滿了印地安人;因為加入共產黨而流離失所四處打零工維生的夫妻;成為帝國主義走狗壓迫祖國工人的礦坑管理者;明明不會傳染卻連握手或治療都得隔離的痲瘋病患。這些表情和姿態,在CHE的心中被放大再放大,定格又定格,變成了永恆。心中永恆的憤怒之火。
一場為世界帶來革命的旅行,其實從旅行者的革心開始。
旅程終歸要結束,而終點其實是另一個起點。電影結尾,CHE的好友阿爾貝托因為旅行中的奇遇,有了長期定居工作的機會,一路目送著CHE搭上那個讓他們命運從此殊途的飛機;此時的CHE仍處在被過多不曾經歷而無法理解的衝擊震盪的階段,他並不知道,這一萬多哩的路已然將他的人生轉彎,且無限延伸。 所謂歷史就是如此偶然又必然的產物。 世人紀念CHE,不只因為他是革命運動家,不只因為他為革命而死,不只因為他不像第一個革命盟友卡斯楚,做穩了一個國家的領導,成為獨裁的王;更因為他有著永不停熄的革命熱情,哪裡有不公平的存在,他就在那裡。
CHE的旅行,是對自己、對生命的革命。
年輕人,你準備啟程了嗎? 3月6日 在罪惡的人心呼喚愛情週末狠狠拼了三部電影,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早就是心之所向,驚喜卻是在時間的壓迫下看到一部意料之外的好片,偷情。
最近流行純愛電影,但光看電影名稱也知道偷情跟純愛無緣,但是它描繪的不只是出軌,其實是人性,也不妨把這部片當成愛情厚黑學讀一讀。
我對一起看這部片的朋友說過,要用「偷情十大守則」寫觀影後記,現下就來實現我的承諾,但是先打勾勾,以下純為不負責的電影情節杜撰,至於孰真孰假,看倌自行決定。
第一:出軌的原因千百種,愛情是最無聊的一種。絕大部分的情感出軌,只是征服與被征服的權力關係。
第二:既然出軌的原因如此不堪入耳,始作俑者的愛情自然也是。
第三:天真無邪的女孩和老實可靠的男人,才能給出最致命漂亮的一擊。記住,「信任」就是愛情戰爭裡最有用的武器。
第四:既然說到了信任就記住,千萬不要相信情人信誓旦旦說會原諒你的過去或者一切,「發誓」只是情人的口頭禪,只在說出那一刻保鮮,下一秒就過期失效。
第五:自以為獨立自主的時代新女性和經驗豐富的大帥哥情聖,十之八九是輸家,儘管不自知,或到最後才恍然大悟。原因?看起來就精明的人不一定真精明,但是對手絕對已經學會要扮豬吃老虎。
第六:出軌是一種基於慣性定律產生的遊戲,有一絕對有二,和牛頓預測的一樣準,只是中間有人玩膩了,從遊戲中抽身,這種運動才會結束。
第七:男人不只用下半身思考,當愛情危機就在身邊,下半身只是上半身的武器。
第八:女孩不只用肉體抓住男人,她其實是在用青春的表象玩弄你對被崇拜、被需要的渴望。
第九:用外表不用大腦,用真心不用心機談戀愛的人,注定要失敗。而成功的定義也很簡單,最後把對方無奈卻心甘情願留在身邊,或讓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卻徹底被甩。
第十:看完偷情還為純愛電影眼睛紅鼻涕流的人注定是看戲的傻子、戀愛的笨蛋。 數字裡的青春飯席開始前,我和雖然有著姻親關係,但一年難得見上一次面說上一次話,絕對稱不上熟悉的姑丈聊了起來,而話題自然是離不開孩子,尤其是孩子的課業。
可能是因為身為家族之中長期以來少數的第三代,等到上大學了才有堂弟表弟們的陸續報到,再加上我這唯一的女性代表又是家裡學生時代成績最好的,很多關於功課啦、學業啦的事情,長輩們都拿我當標竿「勉勵其他人」,在堂表弟們年幼到根本不能理解成績是啥玩意的時候,就對一句話很熟悉:「以後要像(堂)表姊一樣會唸書喔!」
以前只覺得這句話很無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這是生命中多麼不可承受之重。
姑丈說,今年剛上高一的表弟,每天念到三點,壓力太大,睡不著,只好讓他吃安眠藥。
不管過去對姑丈「治學甚嚴」再怎麼略有所聞,聽到這件事的我,還是不免大吃一驚。一向雞婆,對教育問題又意見多多的我趕緊向姑丈警告兼獻策,一方面舉出以前高中時代目睹同學在聯考前夕因為升學壓力而精神失常的慘劇,「勸告」他不要為了幾年的成績,留下孩子一輩子的陰影,另一方面建議許多放鬆的方法。
雖然我十分懷疑,他聽得進多少。當我口沫橫飛地說了十來分鐘後,他只記得問我一件事,「喔,妳那時候念女中,國中一定也是全班前幾名喔?!」
我楞了一下,下一秒鐘幾乎要對他大吼「那不是重點!」但是基於倫理,基於禮貌,我只能無奈地留下自己的電話,留下如果表弟壓力太大、心情不好,或需要任何幫助都可以打電話給我的最後遺言。
過一天,在好朋友的身上發生類似的遭遇。只是已為人媳的她,選擇對姪女的「不受教」視而不見,免得將來枉作惡人。
事情至此,我不免遲疑了一下:不只是「別人家小孩的閒事」該不該管,更是在學生生涯中一帆風順的我,或者做為父母和師長的任何人,誰有權力\權利與責任向孩子說明,現在該怎麼走?成績在他的人生裡,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讀書又是為了什麼?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最不認同用成績衡量孩子優劣的標準。這種厭惡當然其來有自,除了高中時被驚嚇的經驗,學生時代一路上來的好朋友,很多都是升學制度裡頭的邊緣人,在師長和老師的鞭子、威脅與責罵中痛苦熬過來的孩子。我看著他們被打之後無助、無奈最後變成麻木的眼神,看著他們一次一次的信心催折。我慶幸他們之中大部分還是「看起來」健健康康的長大,像學生時代被他們視為女王的我一樣,變成一個普通人。
是阿,人生就是這樣,幾十年前的慘綠少年和幾十年後的新興人類都注定要像苦苓「老師有問題」和侯文詠「危險心靈」的主人翁一樣,面對那些小時候不能瞭解只能承受,長大以後即使瞭解卻無能為力的問題,必須過一次用數字打造的青春。但是大部分脫離學生生活以後的人生,都走上個個不同卻一樣普通的路;我們在某個地方上班,常常對工作內容或人事不滿;結婚生了小孩,覺得另一半永遠不夠好,小孩永遠不夠乖;然後等著變老,努力在中老年以後過著像樣的生活。
如果人生就是這樣,重要的到底是當年幾次不及格、幾次考輸某人或所有人,還是走一條自己喜歡的路,對自己和別人少一點抱怨?
哪些事以後看只是人生的一段雲淡風清?哪一些事被忽略了,我們會終生遺憾?
成績,主宰了青春期的世界。儘管孩子再不快樂,家長兩手一攤說沒辦法,將來要有出息,就得好好唸書;老師肩一聳說這是家長和學校的要求,他們只是謹遵辦理;這個只能提出卻無法回答的問題,孩子只能自己去消化了。
好吧!容我換個方式問:如果妳的孩子長大以後變成一個年賺上千萬,但對員工苛刻計較,對家人漠不關心,老爸老媽生了病送個外籍女傭來以後可以一年半載不聞不問,只因為太忙,認為人生一切從家庭、婚姻、朋友、愛情到忠誠都可以用錢換的企業家,是不是就有出息?
如果是這樣,我真心祈求,我的孩子不要有出息。我寧願他做一個自己喜歡而且勝任愉快的工作,只要不犯法傷人就好;我希望他是個自己開心也可以讓別人快樂的人;我希望他,喜歡自己的人生。
你當然可以期待自己的小孩十全十美,但是不要忘記這是人生,十全十美是一種窒息,更是一種超出一般人能力的壓力。
如果在孩子成長的歲月裡,除了成績單我們什麼也不看,那麼如何期待他脫離一輩子都用數字衡量成就自己和他人的迷思呢?如果面對孩子的學業壓力,身為大人的我們只能無奈地說「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那麼人何必有童年?
我同意挫折與從挫折裡站起來都是成長必經的路,但是學習成熟不是讓孩子學會世故。希望孩子懂得人生的艱難與美好,不是壓榨他走某一條成功之路,而是領著他看清楚自己,和每一條路上必然出現的荊棘與叢林,鳥語與花香。
心不在教科書、成績單滿江紅的孩子,就比第一名的孩子差嗎?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只用一種尺衡量,或者起碼這把尺應該是「認真」。認真的孩子,只要被適當地鼓勵而珍惜,一定可以活出美好豐富的人生。
就算枉作惡人,我還是要當那個雞婆的壞大人,告訴每一個有緣份的青春少年,人生真的有很多可能,在對世界還有好奇心和新鮮感的年紀,要愛自己和關心別人;而且,不管你今天的數字是多少,都是好孩子。
我不是魯迅,說不出「救救孩子」這樣搧情卻悲壯的呼籲,但是如果你偶爾經過,看見這篇文章,請拉拉身邊的孩子一把。
2月14日 懺情書唉!注定是要在情人節的最後一刻,寫下這一篇感言的吧! 身為與佛門無緣的紅塵男女,就注定要為感情事煩惱的吧,只是各人情節故事與嚴重程度不一,而這嚴重程度還與年齡大小有關係。從大學時代開始,就有男性好友不斷耳提面命,「標準不要太高,趕快找個好男人」。天知道絕對不會有人不想找到soul mate和另一半的好男\女人,愛情之必要不但是心理學家也承認的,甚至愛情就是人類所有感情裡最複雜,當然也就最完整的一種。 聽了十個年頭,這些叮嚀已經到他們知道說不聽、也說膩了,我呢還是只能耍耍無賴、賣賣可憐,卻提不出任何具體進展。不管在美國還是台灣。 以前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以為是上天的旨意,天要你等,我就乖乖在原地,認命接受現狀,縱有疑惑,仍是不忔不求。晃蕩到今年已經不再是二八佳人,而是實實在在的二十有八,即使再度把頭髮剪短燙直後人人說我像十八,還是不能掩蓋那種可以為愛變成幼稚園大班一樣「智力低度開發」的年代,已經離我遙遠(意即:真正使出來會笑掉人大牙)的事實。若非痛定思痛,找出問題癥結,研擬解決對策,不然就只能等待著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好友,共同住進單身老人國的晚年生活。 直到前兩天與哥哥一段與愛情無關的MSN對話,才開了我的天眼,當下頓悟。 說出來簡單四字:「自我放棄」。不想列舉這十幾年來多少男性朋友曾經明示或暗示好感,但是總是差了這麼一步或幾步,沒讓別人走進心裡頭來。或者就是出於一種不安全感吧:不覺得自己值得被瞭解,不覺得對方可以瞭解自己,或根本上不相信人可以被瞭解。不管是哪一種拒絕相信,其實都是自我放棄。 把所有情緒都定位在友情,比較無傷,也比較容易。 自我放棄是一種容易上癮的毒藥。因為現實的逆流太強,所以放棄夢想;因為怕跌倒受傷,所以放棄愛的可能;因為對未知的恐懼,所以放棄改變。人生裡頭的種種放棄,看起來只是捨棄外在的人事物,其實真正被放棄的都是自己。 我的情人節懺情書,是向過去的放棄懺悔,懺悔過後,就給自己一個新的希望。 2月12日 人生務虛每一本書都在回答一個問題,但提問者和回答者,都是作者自己。
從這個角度看史鐵生的「務虛筆記」,不妨把作者自問自答的問題想作:某一個時代裡,心理的或生理殘疾者的愛情。時代可能只是故事發生的背景,也可能參與甚至主導了殘疾的形成。
時代是靈魂的精鍊爐。或困苦或無稽,或浮華或虛幻,人被不同的時代琢磨著,時間讓人通過鑄煉,產生強韌的內在對抗外在一切力量。沒有人敢保證,在火裡經歷一回生鐵的都會變成好鋼,卻都可以確定,它不會再是原來的那塊生鐵了,而所有通過煉爐的生鐵,某一種層次上也都有相似之處。
「務虛筆記」把時代與人攪和來攪和去,看起來和成一團稀泥,其實,一切都是為了讓形而上的「虛」變成一種現實,以及為現實創造出一種「虛相」。作者與他創作的角色,已經很難分辨,有時角色就是作者,或者做為作者的一部分;有時,作者是角色以及角色的一部分。這一點讓寫作者與角色在書中對話的新鮮嘗試,倒是在試圖與讀者對話的卡爾維諾之後很少看見的。
讀者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筆記裡不同愛情故事的主角,在生命史、特質、信仰等等某個層面上,巧妙地交會或者相似,但是又基於生命史、特質、信仰或其他種種因素,交會之後的軌跡如此不同,或者以結局來看,如此相同。所以,不需要交代太多,每一個角色只需要職業(因職業背後影射的生命選擇)和代號;名字是多餘的,因為除了職業之外,每個角色命運的重疊,終究讓名字變得可有可無。
筆記裡所有生理上的正常人,因為時代、身份的區隔,必然遇到愛情的打擊和阻力,打擊之後,掙扎一陣就是全然的撤守、放棄甚至於背叛;直到某一次刺激後的醒悟和反轉,才發現時機已錯過的無可挽回。結局呢?有人順從命運的無奈和不可逆轉,依照原訂的劇本繼續走完人生,有人超脫這付軀殼、這副心志和這個世界賦予的既定命運,投靠另一個可能的空間。
殘疾者的愛情,也有相似的經歷。那阻力的來由如此顯而易見:殘疾帶來的不是愛情,而是同情,即使是愛情,也是拖累。但那顯而易見的阻力卻反而變成跨越一切障礙的力量;殘疾者並不太費力氣和不需掙扎的得到了愛情。這不免讓我猜想,在筆記裡層出不窮的悖論裡,史鐵生隱藏了一個最深且他最得意的悖論:在現實之外,除去價值的情感還是可能的。
「務虛筆記」是不難懂卻很難說清楚的一本書。難說清的是史鐵生的文學敘事技巧,即使是王安憶的評論,都只能剖析史鐵生個人生命與作品特質的關連性,但無法細究這本厚筆記層層疊疊的邏輯與鋪排;不難懂的是愛情,在現實和虛構的空間維度裡都是沒有答案的天問(嘿嘿這就是讀者我的悖論啦!)。
醫師F對詩人L說:「因為你太重實現(現實),所以沒辦法寫出真正的詩。」果真如此,史鐵生這本「務虛」的筆記就是一首貨真價實的愛情長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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